这片废墟之下掩埋了岁月的典籍
来源:    发布时间: 2020-03-14 03:57    次浏览   >

清代诗人沈青崖过高台留诗道:“榆木山前古建康,南郭风景绘屯庄。两行高柳沙汀暗,一派平湖水稻香。紫燕嗛泥穿曲巷,白鸥冲雨过横塘。当年画舸中流处,谈笑行兵寄羽觞,”这首诗道出了当年故城周围人丁兴旺水草丰美,阡陌纵横的田野风光秀色。杨柳依依、莺歌燕舞、稻花飘香、蜂蝶翩跹、阡陌交通……这些散发着勃勃生机的词语给我们还原了一个老百姓其乐融融的世外桃源。

远远望去,一座苍凉肃穆的土垒废墟静卧在荒漠蓬蒿之中,与不远处绿树成荫炊烟袅袅的村落形成了鲜明对照,一堵城墙,就是一道岁月的屏障。居高鸟瞰骆驼城遗址就像是在现代画卷上盖下了一枚古代的印章,走近却又分明是黄土组合起来的历史的群雕、岁月的堡垒,每一道缺口、每一处凸凹都记录着风雨的冲刷,战火的洗礼、时光的浸渍。遗址就是城的遗骸,落寞地丢弃在黄沙和戈壁上。我们无法想象一座三十万平方米的古城就这样沉寂了,更无法想象一座滋养了两千年的城池被遗弃时经历的悲壮和剧烈的阵痛。可是残墙碎瓦作证,一个时代从这里走过,无数枭雄在这里拼杀过,也荣耀过。如今不论怎样的峥嵘都只剩下一抔黄土。面对如此沉寂的光阴,真的感觉是“暗淡了刀光剑影,远去了鼓角争鸣”,把喧嚣还给了历史,把寂静还给了现实。岁月就这样悄无声息交替着。

骆驼城遗址,就是时间的断章,空间的缺口,就是历史留给这座小城最鲜活又最沉寂的一个礼物,最遥远而又最逼近的一段距离。

这儿没有驼铃声声,这座城市就以骆驼的名义这样守望在时间的狂野里,唯有这些泥土见证了那段丰饶的过往。泥土上写着峥嵘的过往,驼铃声声带走了时光的碎片。如今,时光清浅,光阴温软,谁又是谁的地久天长。

在这儿,我们也会找到一片砖,一片瓦,这些残存的碎片像是时光的碎片,但我们却拼不出一段完整的历史。

当站在城墙上的时候,我像是时间坐标上的原点,面对偌大的城池,厚重的城墙,我可以在岁月的经度上寻觅到成群的骆驼,青青草场。但我却不知道顺着哪个方向我可以在岁月的维度上找到那个叫北凉的古都。

站在城墙上,似乎就站在岁月的高地上,我能看到一个王朝的背影踽踽独行,这片废墟之下掩埋了岁月的典籍,是历史也是地理,是坚守也是妥协,终究历史就以这样破败的方式彰显曾经的繁华。废墟之下是纷纷扰扰的历史,废墟之上是沉寂的现实,唯有风中的蓬草在阳光下吐纳着生命的气息,证明着生命的坚韧与时光的流转。到了冬天的时候,这儿一片枯黄,黄土、衰草、像是岁月的洪流在这儿流淌,一片混沌。这儿时间不再敏感,空间也不再明晰。

隔着几十年的光阴,时光就那样呼啸而过了。我走在城墙的边缘上,城池畔还有断崖峭壁,沟壑里大小的石头看护着曾经的过往。朋友说,曾经在城池里看到枯井一眼,如今,厚厚的黄土掩埋了那些葱茏的时光,我找不到井的位置,也许井也被岁月填平了。但是,我相信,那口井,一定和时光一样幽深,那口井,养活了这座城。如今,城市在时光里沉寂了,井在岁月里干枯了。

如今,骆驼城遗址的瓮城、角墩、腰墩保存完好,是目前国内现存最大、保存最完整的汉唐古代文化遗址。其出土的汉晋玉铢、魏晋画像砖、铜印、箭镞、唐开元古币等珍贵文物,全景式地反映了该地域在汉唐时期绿洲屯田、西塞牧猎等多方面的社会生活场面。或许,有时候时间需要文物证明,有时候,文物需要时间打磨。在沉默的文物里寻找岁月留下的蛛丝马迹,在发黄的文字里寻找时光的碎片。幸好,还有文字可以作证,这片被黄土掩埋的城池曾经是落英缤纷、鸟语花香的诗意世界。也许,鲜活的历史总是以如此沉默的方式应答世人的疑惑。

城池的旁边纵横沟壑,我们能清晰地看到时间的脚印,时间总是让深的更深浅的更浅。远处是田野、屋舍、庄稼、蓝天……而我站在城墙上,恍惚站在岁月的拐角处,站在时光的边缘,内心涌动着一种无助的茫然。时光让多少地方以废墟的名义沉寂了,而多少地方又以修复的方式复活了,然而,曾经的时光却是一去不复返了。废墟上总是滋长着一种沉寂的力量,一种虚无的生命力。我喜欢这样的地方,我似乎能听到岁月的脚步铿锵有力,而光阴的羽翼却变得格外柔软。在这里,时光静止或是喧腾不止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儿的时光没有了色彩,岁月没有了温度,唯有那些蓬草以枯荣的方式证明了岁月的更替。

而今,我面前的城池像是文字一样沉默和安静,四周的城墙、角墩彰显着它曾经存在过。面对着空荡荡的城池,或许,唯有泥土与岁月抗衡,黄土下掩埋的才是鲜活的生活,黄土上滋长的是落寞的历史。

曾经的北凉古都,就像是丢在时间荒漠里的一株蓬草、一棵红柳,任雨水冲击,任雪花覆盖,任牛羊啃噬,任行人的眼神碰撞脚步踩踏,它唯有沉默来应对一切。

骆驼城遗址位于甘肃省张掖市高台县城西南20公里处的骆驼城乡永胜村西。始建于东晋陲安元年,公元397年。是后凉建康郡太守段业另立年号建立的北凉国国都。据《重修肃州新志》记载,骆驼城不但是北凉初建时的国都,而且是汉代乐涫县、唐代建康军的故址。是古时西通西域、进行文化交流的主要通道,是丝绸之路的重要枢纽要地。伴随着历史变迁,几经战乱倾覆,唐大历元年被吐蕃攻陷,历时千年的古城从此荒废,水源枯竭而荒废。至明初,已化为“龙荒朔漠之区”,遍野荒草,成为骆驼客放牧的天然牧场,久而久之,便称其为骆驼城。

时间就这样寂寥着,偌大的空荡荡的城池像是一首残缺的边塞诗,时间在这儿留下了完美的缺口,又像是铺开的一张残破的历史画卷,色彩被岁月浸渍了,我们看不到斑斓的色泽,看不到生动鲜活的生活场景,时间像是仓皇出逃的孩子一样,只是给我们丢下了一些蛛丝马迹,让我们按图索骥,可是眼前除了一簇簇的蓬草,我怎么也找不到岁月的破绽。

其实,一直对“遗址”有一种特殊的情愫,似乎觉得那是岁月在匆忙的行走过程中留给我们的一个悬念,一个私密,一个机缘。“遗址”就是从衰落、破败、荒凉、凋敝、零落等这些缺乏温度的词语中置换出来的一个沉寂而又带着岁月感、沧桑感的一个词汇。这个词汇是时间和空间融合的产物,是历史和现实交锋的结果。

我踽踽独行在城墙上瞬间涌动着一种心惊胆战的忧伤,我忽然感觉如果走进城门,似乎就跨越了一千多年的光阴,我的决绝离开会不会伤害过去的时光。阳光下没有秘密,可是泥土之下却藏着葳蕤的过往。城墙内外,不一样的风光,城墙里是逃逸的过往,城墙外是烟火人间。我看到城墙上乌鸦逗留、沉思,远处看倒像是发黄的典籍上一个醒目的标点。我想起了那首诗:弹丸小地盛千年,东拜汉唐西戍边。战火掠侵风雨洗,昏鸦数点立残垣。我甚至不知道作者是谁,可是那一瞬间忽然就感觉文字才是时间的狂野里最醒目的标签了。残损的历史书籍中,还有这些鲜活的文字替我们看守着那段葱茏的时光,像是一片绿洲唤醒了一片荒漠。